科學理論多半是靠理想化的模型、在人類社群與價值的影響下產出的;如果「真理」指的是對世界如實、完整的描述,這些事實使「科學直接發現真理」的說法變得不那麼直截了當,也迫使我們重新思考科學的目標究竟是什麼。
Cartwright 在 How the Laws of Physics Lie(1983)中區分兩類東西。基礎的解釋性定律(如牛頓萬有引力定律、量子力學的基本方程)簡單、統一、解釋力強,但作為對「真實世界如何運作」的描述,它們並不為真——它們描述的其實是理想化模型中的對象。局部的、具體的因果過程與理論實體(如電子、特定的因果機制)則可以被實在論式地看待。這使她成為一種「實體實在論」式的立場:相信有因果作用的具體實體,卻不相信統一定律。
舉例:萬有引力定律說兩個有質量的物體間有一個與距離平方成反比的力;但兩個帶電的質量體同時存在庫侖力,真實的合力並不等於「引力定律所說的力」。定律要成立必須加上「其他條件不變」(ceteris paribus)這類在真實世界中很難成立的前提。她的「模擬物」(simulacrum)解釋觀認為:解釋不是把現象涵蓋在真定律之下,而是把現象與一個我們建構的模型做對照。
對核心問題的答案:科學可以發現關於局部因果的真,但基礎定律的「統一之真」是幻覺。
最強反駁:如果基礎定律全是假的,為什麼它們的預測如此精確?(「無奇蹟論證」的回歸)此外,「實體為真、定律為假」的切割是否穩定?我們對電子的了解本身就靠理論定律,兩者難以分開。
Elgin 在 True Enough(2017)處理一個明顯的矛盾:哲學傳統認為認知上的好理由必須指向真,可是科學大量使用已知不為真的模型、理想化與思想實驗。她的回應不是說這些是「暫時的近似」,而是主張這種偏離真的特徵正是它們發揮認知功能的原因;我們應以「夠真」(true enough)與「理解」(understanding)取代「真」與「知識」作為認知成就的核心。她認為模型的「不精確」是其功能,而不是缺陷。
舉例:理想氣體定律不精確地描述任何真實氣體,但它「凸顯」了壓力、體積、溫度之間的關鍵關係,讓我們理解氣體行為。
最強反駁:「夠真」的標準由誰決定?若標準只是「對我們的目的有用」,就有滑向工具主義的危險;而且理解如果沒有與世界相符的部分,似乎不能算理解,這反而預設了某種真。
Potochnik 在 Idealization and the Aims of Science(2017)主張科學的核心目標是理解世界中的因果模式(causal patterns),而理想化是達到這個目標不可少的手段。由於人類認知能力有限、世界又極度複雜,我們需要略去細節才能看出模式。她的重要推論是:科學與真理之間的「必然不完美的連結」使研究者的價值與興趣不可避免地影響結果——科學不是價值中立的真理探索。這把本節與後面的社會面向連結起來。
最強反駁:即使所有模型都理想化,我們仍需要一個標準判斷哪個理想化較好,而這個標準最自然的候選就是它們與實際因果結構的符合程度,也就是某種真。
Hanson 在 Patterns of Discovery(1958)中被廣泛視為理論負載觀察(theory-ladenness of observation)的經典來源:看見不只是感官接收,而是受背景理論與概念影響。經典例子是 Tycho Brahe 與 Kepler 看日出——兩人的視網膜影像相同,卻「看見」不同的東西(太陽在動 vs 地球在轉)。(此例為 Hanson 常被引用的說法,論文中建議回原書確認。)
對真理問題的影響:如果證據本身依賴理論,就不能用「中立事實」來裁判理論,客觀檢驗看似陷入循環。但這並不必然導向相對主義:許多當代哲學家指出,理論負載有程度差別,而且儀器與跨理論的觀察仍可以形成獨立的約束(見 SEP 條目 Theory and Observation in Science)。
最強反駁:理論負載不等於理論決定。即使我們用理論解讀觀察,世界仍可能「拒絕」我們的預測;科學史上不少理論就是被自己所負載的觀察結果推翻的。
Bloor 於 Knowledge and Social Imagery(1976)提出強綱領(Strong Programme)。四個信條包括:因果性(找出造成信念的條件)、不偏不倚(對真與假、成功與失敗一視同仁)、對稱性(用同一類原因解釋真與假的信念)與反身性。重點是:科學社會學不應只用社會因素解釋「錯誤」,而把「正確」歸功於理性與證據;兩者都要用社會原因來說明。
需要精確的地方:強綱領本身是一個關於解釋方法的主張,不直接等於「不存在客觀真理」。Bloor 也明確說社會原因不是唯一原因。但批評者認為,若不讓「這個信念是真的」進入解釋,就等於暗示科學成功與世界的樣子無關。
最強反駁:對稱性原則無法解釋為什麼不同文化的社群面對同樣的自然現象,最後會收斂到相似的預測;而且強綱領自己的主張若也是社會產物,就有反身性的自我削弱問題。
Longino 在 Science as Social Knowledge: Values and Objectivity in Scientific Inquiry(1990)指出:一個強到能處理任何規模理論的科學方法,也無法排除社會與文化價值在知識結構中的影響(證據與假說之間需要「背景假設」來連結,而背景假設可能承載價值)。她的解方不是放棄客觀性,而是把客觀性理解為社群層次的成就:透過公開的批判場域、可共享的標準、對批評的回應能力與觀點的多元(即她提出的批判性互動的場域、對批評的回應、公開標準與智識權威平等等條件;見 SEP The Social Dimensions of Scientific Knowledge §5)來達成。
最強反駁:社群共識的品質是否保證真?多元與批判確實降低偏見,但它是程序性標準,不能保證與世界相符;還要問,怎麼判斷哪些觀點該被納入。
Harding 在 The Science Question in Feminism(1986)中提出女性主義認識論的分類——女性主義經驗論、立場理論與後現代主義(此分類已由 SEP 條目〈女性主義認識論與科學哲學〉確認)。她後來主張的「強客觀性」(strong objectivity)是:傳統「價值中立」的客觀性太弱,因為它無法察覺研究者共有的偏見;從邊緣群體的生活經驗出發,往往能揭露主流視角看不見的假設,因此能讓知識更客觀。(SEP 亦指出,社群不同的利益會引導出世界的不同面向;「強客觀性」一詞的細部論證請直接查閱 Harding 1991 Whose Science? Whose Knowledge?,本頁未逐字查證。)
對核心問題的答案:科學可以發現真,但「發現什麼」與「誰在問問題」有關,且多元視角是求真的資源。
最強反駁:「邊緣位置有認識論優勢」的主張需要獨立論證,否則可能把身分當作證據;並且在物理學等領域,其適用性也頗受爭議。
可錯論(fallibilism)主張任何科學信念都可能被修正。當代的再現性危機(replication crisis)給了它經驗上的具體內容:
對真理問題的意涵:危機顯示制度誘因(發表壓力)會扭曲知識產出,是社會面向的具體案例;但「發現問題」本身正是科學自我修正的運作。因此它同時支持懷疑論與樂觀的可錯實在論。注意:危機主要集中在特定領域(心理學、生醫),不能直接推論到物理或化學。
最強反駁/限制:再現失敗的原因很多(統計方法、脈絡差異),並不一定表示原結果為假;且「再現」本身能否作為真的判準仍有爭議。
陳瑞麟(國立中正大學哲學系)的《科學哲學:理論與歷史》(2010)是台灣本地的整體性教科書。依查到的書介,它把西方科學哲學分成庫恩之前、庫恩與歷史轉向、後庫恩三個時期;後庫恩部分處理實在論與反實在論之爭、社會建構論與「科學大戰」,以及模型與科學理論結構的演化觀點,並提到 Longino,末尾還介紹台灣科學哲學的發展。這幾乎涵蓋本頁全部主題,適合作為中文入門導讀。他的另一本專書《認知與評價:科學理論與實驗的動力學》(2012)由台大出版中心出版。這兩本書我只確認了書目與簡介,未讀內文,引用具體論點前請自行翻閱原書。
| 中文 | 英文 | 白話解釋 |
|---|---|---|
| 理想化 | idealization | 刻意在模型中做出已知不真的簡化(如忽略摩擦),以便掌握重要模式。 |
| 模擬物說 | simulacrum account | Cartwright:解釋靠的是與人造模型對照,而不是涵蓋在真的普遍定律下。 |
| 夠真 | true enough | Elgin:不必字面為真,只要在相關方面夠可靠、能促成理解。 |
| 理解 | understanding | 掌握事物如何彼此相關、為何如此,比零散的真命題更整體。 |
| 理論負載 | theory-ladenness | 觀察受背景理論與概念影響,並非純粹的感官材料。 |
| 強綱領 | Strong Programme | Bloor:真與假的科學信念都應以社會原因對稱地解釋。 |
| 強客觀性 | strong objectivity | Harding:透過納入邊緣視角來檢視主流的隱藏假設,以提高客觀性。 |
| 再現性危機 | replication crisis | 許多已發表研究在重複實驗中無法得到相同結果的現象。 |
| 可錯論 | fallibilism | 任何信念都可能錯,但這不代表所有信念一樣好。 |
因為我沒有取得原書頁碼,以下均為轉述,不是逐字引文,寫論文時請回原書確認後再加引號。
轉述(依 MIT Press 書介):Elgin 主張,模型與理想化偏離真、偏離精確再現,並不是缺陷,這種偏離正是它們得以在認知上發揮作用的原因。——Elgin, True Enough, 2017(出版社簡介)。
轉述(依 OUP 書介):Cartwright 認為基礎定律描述的是模型中高度理想化的對象,而不是自然中實際存在的規律。——Cartwright, How the Laws of Physics Lie, 1983(出版社簡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