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索引 綜合分析
中間與替代立場:建構經驗論、結構實在論、實體實在論等
「科學能否發現真理」不必二選一:這些立場各自回答「發現了『什麼』真理」——是可觀察的現象、數學結構、可操作的實體,還是特定視角下的知識——因此是把問題拆細的最佳工具。
一分鐘看懂
建構經驗論 (constructive empiricism ):科學的目標是「經驗適切」,不是真理;我們可以接受理論,但不必相信它談論不可觀察物的部分為真。
結構實在論 (structural realism ):科學真正發現的是世界的「結構」(關係、方程式),而不是事物的「本性」。理論更替時,結構會保留下來。
實體實在論 (entity realism ):我們相信能拿來「操作」的實體(如電子)存在,但不必相信高層理論為真。
半實在論、視角實在論、主動實在論 :分別主張只相信「因果性質的核心」、「特定視角下的真」、「真理不是科學的唯一價值,重點是可運作的整合」。
共同結論:科學能發現「部分的、有條件的」真理;爭點在於「哪一部分」以及「憑什麼」。
0. 這一組立場的共同背景
科學實在論(scientific realism )常以兩個論證對打。支持方有「無奇蹟論證」(no-miracles argument ):如果理論不是大致為真,它的預測成功就像奇蹟。反對方有「悲觀歸納」(pessimistic meta-induction ):歷史上成功的理論(例如燃素說、光的以太理論)後來都被推翻,我們憑什麼認為現在的理論不會重蹈覆轍?本頁的立場,大多是為了在這兩個論證之間找到平衡而提出的。
1. 建構經驗論:van Fraassen
van Fraassen 《The Scientific Image》(1980)不能
對核心問題的答案: 科學並不以真理為目標。科學的目標是「經驗適切性」(empirical adequacy ):理論對「可觀察」的現象說得對。至於理論談到的不可觀察物(電子、夸克)是否存在,我們可以保持不可知,不需要相信。
主要論證:
證據不足以決定理論 (underdetermination ):同樣的觀察資料,可以由多個彼此不相容的理論來解釋,因此沒有理由相信其中某一個的「不可觀察部分」。
相信 vs. 接受 :使用理論、以它來研究,是「接受」(acceptance ),比「相信為真」承諾更少。科學家可以全心投入一個理論而不相信它字面為真。
對「最佳解釋推論」(inference to the best explanation, IBE )的批評 :一個理論比其他已知理論更好,不代表它為真;也許只是「一群壞理論中最好的」。
生活化例子: 你用地圖導航到目的地,地圖對「路線」的預測都對。你不必相信地圖上每個圖例符號都對應真實事物,才能安心使用它。
"Science aims to give us theories which are empirically adequate; and acceptance of a theory involves as belief only that it is empirically adequate."
——van Fraassen, The Scientific Image (1980), p. 12(英文原文,據 SEP "Constructive Empiricism" 條目所引)
最強反駁: 「可觀察/不可觀察」的界線是否站得住腳?(Maxwell 的連續體論證:透過窗戶、眼鏡、顯微鏡的觀看是連續的。)van Fraassen 回應:這條線是「模糊但有用」的,且以人類的感官為準。另一個反駁是:既然承認科學對可觀察世界為真,那麼「經驗適切」本身就是一種對「未觀察到的可觀察事物」的真信念,而這已經需要歸納,也已超出資料。
2. 結構實在論:Worrall 與 Ladyman
認識論的結構實在論(Worrall, 1989)有條件
核心主張: 我們有理由相信的,是理論所描述的「結構」(數學關係),不是「事物本性」。Worrall 的經典例子:Fresnel 的光學理論以「彈性以太」的振動描述光,後來被 Maxwell 的電磁理論取代,以太被丟掉了;但 Fresnel 方程式(描述反射與折射的強度關係)在 Maxwell 理論中仍然成立。所以科學累積的是結構,而不是關於「光是什麼東西」的形象。
對核心問題的答案: 能,但只能發現「世界的結構」;世界的「內在本性」是不可知的(類似 Russell、Poincaré 一路延續的想法)。因此它同時容納了無奇蹟論證(結構之所以成功預測,是因為它對)與悲觀歸納(本性的部分會丟掉,結構會保留)。
最強反駁: (1)「結構/本性」的區分難以劃分:純粹的結構描述過於空洞(Newman 反駁:只要基數夠大,任何集合都可以賦予任何結構)。(2)結構有時也會斷裂,不是所有理論更替都保留方程式,只是「一般地」近似保留。
本體結構實在論(Ladyman, 1998;Ladyman & Ross, 2007)能
核心主張: Ladyman 把結構實在論區分為「認識論的」(我們只能「知道」結構)與「本體的」(ontic structural realism, OSR )(世界「本來就只有」結構)。動機之一來自量子力學:全同粒子沒有個體性,難以視為「有各自本性的小東西」。因此,世界的基本構成不是「個體+關係」,而是關係結構本身。
對核心問題的答案: 能,而且能發現關於世界最基本層面的真理,只是那個真理的內容跟日常直覺很不一樣:沒有「自足的個體物件」。
最強反駁: 「沒有關係項(relata )的關係」是否連貫?批評者認為關係必須有東西可以連結。另外,該立場高度仰賴當前物理(尤其量子力學)的詮釋,若詮釋改變,論證基礎就會動搖。
3. 實體實在論:Hacking
Hacking《Representing and Intervening》(1983)有條件
核心主張: 「表徵」(representing ,也就是理論)與「介入」(intervening ,也就是實驗)是兩回事。對實體(entities)的實在論,來自實驗上的「使用」,而不是來自理論的解釋力。
"So far as I'm concerned, if you can spray them then they are real."
——Hacking, Representing and Intervening (1983), p. 23(英文原文;頁碼據多篇二手文獻一致引用,未能直接翻閱原書,請以手邊版本核對;實驗的完整討論見第 16 章〈Experimentation and scientific realism〉)
例子: 物理學家用電子槍向鈮球噴射電子,以改變球上的電荷(Hacking 書中的 Stanford 實驗)。這時電子已經是「工具」,不是「假設」。若電子不存在,這個因果操作就成了奇蹟。
對核心問題的答案: 對「實體」而言,能;對「理論」而言,不必。Hacking 對理論保持反實在論傾向:不同理論可以對同一個實體有不同、甚至互相矛盾的描述,但不影響我們操作它。
最強反駁: 「使用」一個實體,往往已經預設了某個理論對它的描述(Morrison 等人的批評);要說「這是電子」,就已經帶入理論。另外,你相信實體卻不信它的性質,這種立場是否穩定?一個沒有任何真描述的實體,還算是那個實體嗎?
4. 半實在論:Chakravartty
Chakravartty《A Metaphysics for Scientific Realism》(2007)有條件
核心主張: 半實在論(semirealism )試圖結合 Hacking 的實體與 Worrall 的結構:理論中值得相信的部分,是「探測性質」(detection properties )——那些我們透過因果互動而探測到的性質,它們構成穩定的「因果結構」,而理論中其他的「輔助性質」(auxiliary properties )則不必相信。理論更替時,探測性質及其關係會被保留。
對核心問題的答案: 能發現真理,但要有選擇地「相信」:只相信與因果探測有緊密連結的部分。
最強反駁: 「探測」與「輔助」的區分,是事後才能劃定的嗎?如果只能事後判斷,這個區分就不能用來預測「哪一部分現在該相信」。
5. 視角實在論:Giere 與 Massimi
Giere《Scientific Perspectivism》(2006);Massimi《Perspectival Realism》(2022)有條件
核心主張: 科學知識永遠是「從某個位置出發」的。Giere 用色覺為例:顏色不單獨存在於物體,也不單獨存在於眼睛,而是兩者互動的結果;科學儀器與模型也是如此,只能從特定視角捕捉世界的某些面向。Massimi 進一步主張:這種視角性不會使我們走向相對主義;多重視角彼此可以互相評估,並作為探索「可能性」的推論藍圖。她的實在論偏向「現象」(phenomena)而非理論或不可觀察物。
對核心問題的答案: 能,但那種「真」是「視角之內的真」(Massimi 討論過多種視角性的真),而不是「上帝之眼」的真理。
最強反駁: 如果所有的知識都是視角性的,我們如何判斷哪個視角比較好?這是否讓「實在論」名存實亡?批評者認為需要一個非視角的標準才能避免相對主義。
6. 主動實在論:Chang
Chang《Realism for Realistic People》(2022)有條件
核心主張: 傳統實在論執著於「絕對真理」,而我們根本沒有辦法判斷自己是否達到了它,所以這個目標「不切實際」。Chang 建議把科學看成「主動的」活動:知識是一種實踐技能,重點是各個認識要素(觀察、概念、操作)能否「運作上一致」(operational coherence )地協調,指向特定的目標。他也接受一種本體論的多元主義:不同的概念框架可能各自有效。
對核心問題的答案: 「發現真理」這個說法本身需要重新表述:科學未必是在發現一個現成的真理,而是在與實在互動的過程中,不斷改進我們對它的掌握。
最強反駁: 把「真」換成「有效的整合」,是否只是另一種偽裝的工具主義?批評者會問:是什麼使得整合「對世界負責」,而不只是對我們的目的負責?
7. 各立場一覽
立場 代表 相信什麼 對「科學能否發現真理」
建構經驗論 van Fraassen 可觀察現象 不能 (不以真理為目標)
認識論結構實在論 Worrall 理論結構 有條件 (結構,不含本性)
本體結構實在論 Ladyman、French 世界即結構 能
實體實在論 Hacking 可操作的實體 有條件 (實體,不含理論)
半實在論 Chakravartty 探測性質的因果結構 有條件
視角實在論 Giere、Massimi 視角內的現象 有條件
主動實在論 Chang 運作上一致的知識 有條件 (重述問題)
8. 關鍵名詞表
中文 英文 白話解釋
經驗適切性 empirical adequacy 理論對「可觀察」的事物說得都對,包括過去、未來與尚未被觀察到的部分。
證據不足決定理論 underdetermination 同一組證據可以支持不只一個理論。
無奇蹟論證 no-miracles argument 若理論不為真,它的成功就是奇蹟;所以理論大致為真。
悲觀歸納 pessimistic meta-induction 過去成功的理論常被推翻,所以現在的理論也可能是錯的。
最佳解釋推論 inference to the best explanation 某理論是最好的解釋,所以相信它為真。
認識論/本體結構實在論 epistemic / ontic structural realism 前者說「我們只能知道結構」,後者說「世界只有結構」。
實體實在論 entity realism 相信能被操作的實體,不必相信整個理論。
探測性質 detection property 透過因果作用被偵測到的性質,半實在論相信的部分。
視角主義 perspectivism 科學知識來自特定的歷史與文化位置。
運作上的一致 operational coherence Chang 的用語:各要素為某個目標而協調運作。
9. 可以放進論文的論點
「真理」不是一個整塊: 先區分科學可能發現的對象(現象、實體、結構、視角下的事實),再分別問能不能。這可以讓你的論文避開「能/不能」的粗糙二分。
從悲觀歸納出發的收縮策略: 各中間立場都是對悲觀歸納的回應,只是「縮回」到不同的核心(現象、實體、結構、探測性質)。你可以比較哪個核心最抗得住歷史反例。
Fresnel 例子的雙面性: 方程式保留支持結構實在論;但方程式的「保留」是否只是近似的極限關係?你可以提出這是否足以作為「發現真理」的證據。
Hacking vs. van Fraassen: 兩者在「實驗操作是否構成信念的理由」上正面衝突,是很好的對比軸。
「視角性」不等於「相對性」: 用 Giere/Massimi 主張:承認位置性的科學仍可以有實在論的內容。之後可以比較 Chang 的「不追求絕對真理」是否有同樣結論。
你自己的立場建議: 可以採取「選擇性實在論」,也就是對科學不同部分給予不同程度的信任,並主動說明你的選擇準則(如:可預測新現象的部分、可獨立由多種實驗方式探測的部分)。
10. 延伸問題
「可觀察」的界線是由生物學、技術還是社群決定的?如果技術改變,範圍也會變嗎?
結構若脫離了「東西」,還剩下什麼?數學結構如何等同於物理世界?
Hacking 的實驗論證能否擴充到無法操作的對象(黑洞、早期宇宙)?
如果真理是「視角內」的,兩個彼此衝突的視角,其中一個可以是錯的嗎?
Chang 說「絕對真理沒有意義」,這本身是不是一個關於真理的形上學主張?
這些立場是否只是同一件事的不同說法(都是「選擇性相信」)?區別是否真的重要?
11. 參考文獻
van Fraassen, B. C. (1980). The Scientific Image . Oxford: Clarendon Press. 出版社頁面 ;PhilPapers 。
Worrall, J. (1989). Structural Realism: The Best of Both Worlds? Dialectica , 43(1–2), 99–124. DOI: 10.1111/j.1746-8361.1989.tb00933.x. Wiley ;PhilPapers ;JSTOR (Vol. 43, No. 1/2, pp. 99–124)。
Hacking, I. (1983). Representing and Intervening: Introductory Topics in the Philosophy of Natural Science .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PhilPapers ;第 16 章(Cambridge Core) 。
Ladyman, J. (1998). What is Structural Realism? Studies in History and Philosophy of Science Part A , 29(3), 409–424. DOI: 10.1016/s0039-3681(98)80129-5. PhilPapers ;ScienceDirect 。
Ladyman, J. & Ross, D., with Spurrett, D. & Collier, J. (2007). Every Thing Must Go: Metaphysics Naturalized .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出版社頁面 ;PhilPapers 。
Chakravartty, A. (2007). A Metaphysics for Scientific Realism: Knowing the Unobservable .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Cambridge Core ;NDPR 書評 。
Giere, R. N. (2006). Scientific Perspectivism .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PhilPapers 。
Massimi, M. (2022). Perspectival Realism .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出版社頁面 ;NDPR 書評 。
Chang, H. (2022). Realism for Realistic People: A New Pragmatist Philosophy of Science .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PhilPapers 。
Chakravartty, A. (2011 初版;後續修訂). Scientific Realism.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 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scientific-realism/ (初版 2011 年 4 月 27 日;現行版本已增列 Massimi、Sprevak 為共同作者,引用時請以網頁「Author and Citation Info」為準)
Mohler, C. & Monton, B. (2008; 2025 修訂). Constructive Empiricism.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 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constructive-empiricism/ (初版 2008 年 10 月 1 日,最近實質修訂 2025 年 7 月 30 日)
Ladyman, J. (2007; 2023 修訂). Structural Realism.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 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structural-realism/ (初版 2007 年 11 月 14 日,最近實質修訂 2023 年 5 月 18 日)
Jacoby, F. Perspectivism in Science. Internet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 https://iep.utm.edu/persp-sc/ (作者 Franklin Jacoby,Dartmouth College;條目未標示日期)
註:本頁中「Maxwell 連續體論證」「Newman 反駁」「Morrison 對實體實在論的批評」「Hacking 的鈮球實驗細節」為作者依既有知識所述的標準討論,本次未逐一於原文查證,寫論文引用前請回原始文獻核對。
文獻已於 2026-09-29 經獨立查證;標示「細節未能確認」者請自行核對原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