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70 年代的科學哲學家改看「科學實際上是怎麼運作的」,結果發現:若「發現真理」意指累積地逼近唯一正確的世界圖像,歷史紀錄並不那麼支持——於是「科學進步」還需不需要「真理」這個概念,成了關鍵問題。
核心主張。Thomas Kuhn 在《科學革命的結構》(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 1962) 中描述科學史的樣式:一個學門先以共享的典範(範例性的成功解題、理論、方法與價值)運作,此時進行的是常態科學 (normal science),也就是在典範內「解謎」。當反常 (anomaly)累積到危機,就可能出現科學革命 (scientific revolution),新典範取代舊典範。
不可共量性。依 Bird 在 SEP 的整理,Kuhn 區分方法論、觀察/知覺、語意三種不可共量:不同典範的評價標準不同、觀察受理論影響、術語也未必能互相翻譯。但 Kuhn 強調不可共量不等於不可比較,只是沒有一個中立的演算法可以裁決。
對真理的態度。SEP 指出,在 1969 年的後記(1970 年第二版收錄)中,Kuhn 首次明確給自己的工作加上反實在論成分:否認「理論可以被視為更接近或更不接近真理」這種說法是融貫的。他主張科學像演化:是「從已知出發的演化」,而不是「朝向想要知道之物的演化」(SEP 的 Bird 條目以「有由何處而來的演化,而無朝向何處的演化」類比科學發展,此處僅作轉述,未核對原書頁碼)。進步被理解為解謎能力的提升。
理論選擇。Kuhn 1977 年的〈客觀性、價值判斷與理論選擇〉提出五項共享價值:精確、一致、範圍、簡單、多產。這些價值不構成機械式演算法,因人而異的詮釋與權重仍會影響選擇。
最強反駁。(1) 「反常」與「解謎」之所以有意義,似乎預設了理論在與世界打交道;若世界完全不約束理論,為何舊理論會失敗?(2) 現代科學的預測精度與技術成就,怎樣以「只是解謎」解釋?實在論者會說:不奇蹟論證 (no-miracles argument) 要求成功有真理作解釋。(3) 批評者(如 Lakatos,見 1970 年文章頁 178)指責在 Kuhn 看來科學革命是非理性的、屬於「暴民心理學」(mob psychology) 的事;Kuhn 以 1977 年的價值論回應。
核心主張。Imre Lakatos 以「一連串理論構成的研究綱領」取代 Popper 式的單一理論證偽。綱領包括:硬核 (hard core)、保護帶 (protective belt)、負面啟發 (negative heuristic)(保護硬核)、正面啟發 (positive heuristic)(指引如何發展)。
進步與退化。若綱領能預測新奇事實並獲證實,即為進步;若只是事後彌補,或新預測屢被否證,則為退化。SEP 舉馬克思主義為例:先是理論上進步而經驗上退化(新奇預測被系統性否證),最後理論上也退化。
與真理的關係。Lakatos 的判準是方法論性的,是「理性選擇綱領」的準則,而不是保證綱領為真。他保留了「新奇預測成功應該是世界某種程度上被抓到」的實在論直覺,但這是一個傾向而非證明(此處為詮釋性說明,並非 Lakatos 的原話)。
最強反駁。Feyerabend 指出:綱領的「退化」只能事後判斷,一個退化中的綱領可能日後復活,所以這個判準無法指導當下的決策;他因此在《反對方法》第 16 章中評論 Lakatos 的哲學之所以顯得自由主義,只因它是「偽裝的無政府主義」(anarchism in disguise)。
核心主張。Paul Feyerabend《反對方法:知識無政府主義理論綱要》(Against Method, 1975) 主張,方法論規則只有有限的效力;科學史上的重大進展(如伽利略)常常違反當時公認的方法規則。「什麼都行」(anything goes) 並非他推薦的一條方法,而是對一切嘗試找出普遍方法者的歸謬結論:歷史上凡有成就者,都用了不同甚至衝突的規則。
政治面向。他主張科學不該享有免於民主審視的特權,社會應容許多種傳統並存,並反對把科學的權威建立在「它握有真理」上。
最強反駁。如果沒有任何標準,我們如何區分占星術與天文學?多數哲學家認為,「歷史上規則常被打破」並不推出「規則毫無價值」。另外,他的論證仰賴少數個案(如伽利略),是否有代表性受到質疑。
核心主張。Larry Laudan《進步及其問題》(Progress and Its Problems, 1977) 主張科學是解題活動,並依 SEP 的表述,理論的效能是「已解決的經驗問題的數量與重要性,減去該理論所產生的反常與概念問題的數量與重要性」。研究傳統 (research tradition) 是評價單位,且進步不必參照真理。
歷史論證。在〈實在論的反駁〉(A Confutation of Convergent Realism, 1981) 中,Laudan 論證:歷史上有許多經驗上成功、日後卻被拋棄的理論,其核心術語後來被判為不指稱任何東西,故「成功→近似為真→指稱成功」的鏈條不成立。這被稱為悲觀後歸納 (pessimistic meta-induction)。
最強反駁。(1) 實在論者回應選擇性實在論:只有理論中真正承擔預測的部分才被保留(如 Fresnel 方程式)。(2) 若「解題」的價值不取決於它反映世界,為何解題該被視為進步?(3) Laudan 的歷史清單是否精挑細選,也有爭議(此點為一般討論,需在論文中補文獻)。
| 中文 | 英文 | 白話解釋 |
|---|---|---|
| 典範 | paradigm | 一個科學社群共享的範例、理論、方法與價值,決定「什麼算是好問題與好解答」。 |
| 常態科學 | normal science | 在典範內的日常解謎工作。 |
| 不可共量性 | incommensurability | 新舊典範缺乏共同的度量衡,無法逐點比較,但仍可討論。 |
| 研究綱領 | research programme | Lakatos 的分析單位:硬核加上保護帶與啟發法。 |
| 進步/退化 | progressive / degenerating | 能否預測新事實,還是只在事後補洞。 |
| 知識無政府主義 | epistemological anarchism | Feyerabend 立場:沒有普遍有效的方法論規則。 |
| 解題效能 | problem-solving effectiveness | Laudan 的進步判準:解決的問題減去製造的問題。 |
| 悲觀後歸納 | pessimistic meta-induction | 過去成功的理論多半被推翻,所以現在成功的理論也不宜當作為真。 |
| 趨同實在論 | convergent realism | 科學理論愈來愈接近真理,且成功可用真理解釋。 |
Laudan 論證:歷史上有大量在經驗上成功、後來卻被拒斥的理論,其不可觀察的術語事後被判為不指稱,因此不能被視為真或近似為真。
此為對 SEP「Scientific Realism」條目所述 Laudan (1981) 論點的轉述,並非原文引句;原文出處:Philosophy of Science 48(1): 19–49。
提醒:本節刻意不使用直接引文。撰寫論文時請自行翻閱 Kuhn 1970 後記與 Feyerabend 原書,再引用並標明頁碼。